元首你一力承擔得了什麼

明報 D04 | 副刊世紀 | 世紀.Controversy | By 郭永健

元首你一力承擔得了什麼

今年正值香港大學學生會一百周年,本應修史為學生運動好好總結,汲取港大校方百年慶典堂皇有餘而歷史反省檢討不足的教訓。然而,今年學生會矚目的大事,竟然是巨額刊登聲明,惹來無數質疑。雖然聲明登報獲學生會評議會、時事委員會、財政委員會緊急會議批准,符合會章規定,但令人質疑學生會意圖影響選情。事情發展至今,儼然成為學生會版的「818 事件」。政治勢力除了影響港大校方外,更左右了學生會的決策。特首選舉結果塵埃未定,港大學生會卻幾可肯定成為輸家,公信力受損極巨。

學生抨擊時弊,自古皆然。明末大儒黃梨洲在《明夷待訪錄》「學校篇」中便說: 「東漢太學三萬人,危言深論,不隱豪強,公卿避其貶議;宋諸生伏闕搥鼓,請起李綱;三代遺風,惟此猶為相近。」近代的康有為公車上書、五四新文化運動、當代的六四愛國運動,都是學生眼見社會百弊叢生,然後不畏強權,憤然挺身指正。

1960 年代,愈來愈多平民學生因得到學生資助而入讀大學,大學教育日漸普及,港大學生會亦隨之平民化。學生會舉辦的活動不再局限於聯誼晚宴舞會,更愈益開始關心社會事務。到了1970 年代的國粹派與社會派之爭,更被譽為學生運動的火紅年代。到了1980 年代初的力主民主回歸,八九民運後爭取本地加快民主進程,以至2000 年後爭取雙普選,都看到學生會一代又一代人的身影,見證的是一頁又頁的聲明。

學生會評議會下的時事委員會負責推廣時事,並可以用「香港大學學生會」名義,就社會事務向外發表聲明,然後在下次評議會會議投票確認。如有需要的話,評議會可召開緊急會議來討論時委會的聲明,決定推翻或通過聲明。時事委員會的主席為幹事會的時事秘書,當然成員有評議會主席、會長、外務副會長、外務秘書,其餘的成員有兩名評議員、一名普選評議員以及八名同學。

還記得自己剛進入大學,在大學堂宿舍的宿生會「上莊」,擔任時事秘書,便被「老鬼」建議報名加入學生會評議會的時事委員會。當時我戰戰兢兢地在評議會作出自我簡介,回答評議員的提問,最後便投票表決委任。時事委員會除了通過聲明外,更會討論社會議題,並透過不同手法向同學宣傳時事。第一次的會議便是討論社會流動性,後來亦曾由不同委員撰文並合編成刊物,向同學派發。當年作為第一年參與學生會運作的人,對不同時事事件的理解,不及經驗豐富的幹事以及評議員,聽的多,說的少,極力希望能追及其他委員的水平。那一年,參與時委會讓我開始認識學生會,並加深對社會時事的了解。

第二年我擔任了幹事會的大學事務秘書,基於對時事的興趣,便以一般同學的身分成為時委會成員,與協助時事秘書處理時委會的事務。當時與時事秘書討論聲明的草稿,便花了一整個晚上,通宵達旦地斟酌用詞、推敲細節,唯恐思慮不周、邏輯犯駁以致立場未能清晰表達,有損學生會的聲譽。

聲明草擬後,便召開時事委員會,與委員討論聲明的立場以至用字。當場修訂後便表決通過,隨即便以傳真廣發給傳媒、電郵給全體學生以及張貼大字報。不少媒體記者接到聲明後,便會向時委會進一步查詢學生會的立場以及跟進的行動。一般而言,學生會的聲明都受到相當大的重視,不少報刊媒體都會轉述學生會對事情的看法。學生會那部殘舊但功能強大,能一次發給全港媒體的傳真機,便成為我們對外溝通不可或缺的橋樑。今天學生會動用數十萬元來購買媒體的廣告版面,真的是「天方夜譚」,絕無先例。

當年通過的聲明有:譴責馬力對六四的言論、抗議小圈子選舉、要求立刻雙普選等。可幸的是以上各份聲明表達學生會一向堅持的民主立場,在評議會確認時,未有在評議會上遭到反對。

第三年參與時事委員會便是以學生會會長的身分參與。當時對學生會發出聲明有更深的體會,亦有較新的看法。傳媒對大學生,尤其是學生會意見的重視,是基於社會大眾對學生的信任,這種信任是源於不同年代的學運前輩在過去為無權者、失語者發聲,甚至作出公民抗命所表現的正直情操,無畏的勇氣。故此,以學生會對外發表聲明,必須戒慎恐懼,自覺聲明能推動社會的進步,有助於社會對公共政策的討論。

2008 北京奧運火炬傳送引來極大的爭議,各國的內地留學生,以至港大的內地生,亦因民族主義為之躁動。當時內地同學的愛國情緒高漲,在CNN 主持人卡弗蒂的誹謗,以及中國殘障運動員金晶在巴黎遭奪去火炬後,情緒更見熾熱,因而對北京在奧運開幕前不足半年把北京維權人士胡佳判囚,阻截、關押、強迫遣返上訪者、乞丐、流浪者竹等行為視而不見。當時學生會一如以往,關注內地的人權情况,關心北京有否落實2001 年申辦奧運時答應的改善人權的承諾。學生會認為主辦奧運應有助中國融入國際社會,接受人權及民主的普世價值,而非助長狹隘的民族主義情緒。故此,當時筆者便草擬了名為《告全國同胞奧運宣言》的聲明,既承認部分西方媒體當時的評論流於偏頗,但亦要求北京正視人權狀况惡劣的問題,立即釋放無辜的異見維權人士。

聲明草擬完畢後,我便遞交予時事委員會開會討論。當時一位內地生幹事知悉後,便聯同數名內地生列席會議。他們最初以為我們的措辭非常激烈地抨擊北京,但當開會時便發現我們的聲明情理兼備,措辭懇切。結果大家便即時就聲明的觀點作出詳細討論,交換雙方的觀點。他們在內地並未有聽過北京監禁異見維權人士,甚至連胡佳亦誤以為是中國跳水運動員的胡佳。這次的經驗今我明白討論聲明不只是枯燥的錯別字核對工作,更可以是文化價值觀上的了解交流,讓不同學生磋商砥礪。

學生會對外發布聲明的機制容或完善,但面對建制派親北京的龐大資源、由中學到大學的長期組織工作,再完善的制度亦難以防範。今年學生會更通過修改憲章,把學生會會長的角色定為元首(Headof Union),並把校園媒體在評議會的投票權取消。

加上,去年818 事件,評議會主席解釋憲章,認為會長的言論便等同學生會正式立場,令到會長的權力急速膨脹。

故此,最重要的是同學能自覺監察學生會。有理想的同學實應積極參與學生會的運作,在競爭之下,必能使同學分辨真誠為同學服務與建制派培植操縱學生會的人士之別。否則,日後學生會再就社會事務發表聲明,公信力便定受到質疑,未能讓社會讚歎為「三代遺風」,反視之為學生遭到利益集團收編的「衰世之事」。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那些年,港大學生會如何出聲明?」)

作者簡介: 2008 年香港大學學生會會長。

文. 郭永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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